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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心中都有一间杂货店──《老杂时代:看见台湾老杂货店的人情、风土与物产》序

时间:2020-06-16 来源:最具人气 作者: 点击量:374次

版权文字:远流出版授权提供

《这些年来,每当工作或出游走访台湾各地,路上偶遇的老杂货店,总令人联想起那似近还远的童年时光。

身为六年级生的我们,身上交织着台湾南北的幼时生活记忆──在淡水柑仔店买过塑胶袋装的绿豆冰,与外婆站在灶前炸鸡腿的身影、阿姨边缝衣边与邻居的闲话家常,总一同倏忽地闪过脑海;平镇平安新村杂货店里万花筒一般的零食柜,与爷爷出门前梳头的金属吹风机声、餐桌绿色网罩下随时会被叼走的腊肉,同时丰富了那个年代的画面。而在台南大天后宫旁店仔吹着挤牙膏式的泡泡,那回忆,就和整个南部的豔阳夏天一样长。

我们想知道,现在还能不能闻到一样的气味,看见一样的情景。

人人心中都有一间杂货店,也许是帮妈妈买酱油找零换到的金柑糖、戳空仔抽到的小戏偶,又或是颱风夜里买到的那盒火柴,即使我们再也不需要那些东西,但当记忆浮现,总是轻轻勾起往日的乡愁。这些老杂货店正一间间消逝中。虽然它们有不再存在的理由,但除此之外,应该还有些其他的甚幺吧?

比如店家一代代的故事、与邻里的共同回忆,就连行过各地时车窗外闪过的地名,也不断刺激我们的想像:宜兰的流流社应该跟哪一族有关係吧?花莲的矶崎缘于有很多尖锐的石头吗?屏东的满州是否跟大陆东北有关?新竹的燥坑常常缺水吗?每次这些路牌总以时速五十公里向后飘去,「要是能够停下来,好好认识这些地方就好了。」我们想。

于是,我们真的停下来了。

两年前、2015年5月起,我们展开全台老杂货店巡礼,并在脸书开设「老杂某人」专页(现改名「老杂时代」),以「老杂」称呼这些老杂货店,记录过程故事。穿梭在不知名的道路上,我们身旁出现了写着「某某衍派」的三合院,水淹掉一大半的墓碑,「入山前请先申请」的告示牌,用大象或猎人造型当指标的小学。我们在每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,踏寻它的身世之谜,进行消失的杂货考,也在店主的百样人生中,听闻岛屿文史的来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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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这一代看着便利超商的崛起,与传统杂货店的式微,然而老实说,展开踏查前,我们对老杂如何生存的疑惑,不亚于浪漫的怀旧心情。甚至我们想,如果店家改善环境和行销,是否能让老旧不致变成难堪,人情味也与时俱进?

这样的想法不孤单,嘉义县府约十年前推动过「柑仔店商圈计画改造」计画,补助老店装潢改建、宣传行销。我们实地走访县内改造过的几间,发现空间虽新颖却不一定有买气,竹崎一位杂货店老闆便「打枪」:「政府主导会『变味』,而且与其改变购物环境,不如恢复传统杂货店原来的消费型态。」

毕竟店的灵魂,是人。于是我们又回头追问起老闆的人生、开店的缘由,然得到的往往是再平常不过的回答:「哪有为啥物?」(哪有为甚幺?)若不是其他兄弟在外、只有我能接手,便是在家顾小孩无法工作,只好开门做生意等等;少有戏剧性的起头,大多是顺着命运安排的结果。

若要描绘所谓「开店的人」群像,我想,这个问题应该是失败的开始吧。

尤其对乡间不擅受访的店主来说,他们无非抱着「好啦帮你们写作业」的心情(很多人以为我们在交学校报告),能问出的,恐怕都是类似在地观光风情的内容吧。

因此每当找不到合适店家的挫败时刻,我们就乾脆带上两岁小儿去游玩了。是的没错,我们除了开着一台车、备好相机和纸笔,还跟行李一起携带了一名幼儿同行。当时他连话都不太会说,尿布还没戒,我们常得一边在店内採访,一边压制他想扫掉整排糖果罐的冲动,或在传出屎味时,满怀歉意地就地掩埋他换下的尿布,更不用说漫长车途中他的挣扎啼哭,每每让人仰天自问这是何苦。唯一感到一丝欣慰的是,在学甲遇见一个老闆悠悠说:「我本来要拒绝你们的,看到小孩跟着进来,才想说你们应该不是诈骗。」

总之不论大人或小儿,我们都有放风的需求,于是在寻访老杂途中,我们顺游了竹崎鹿麻产旧火车站、土库顺天宫(小儿那时热衷看七爷八爷),搭上恆春红柴坑港边的海底船(后来访到的店主居然就是海底船经营者);我们到彰化溼地坐採蚵车、南澳粉鸟林看海玩沙、太麻里多良车站追火车,或在部落的国小操场和小学生一起跑步。还有一次小儿被杂货店阿嬷请到屋内和她孙子一起玩,等我们跟老闆阿公聊完,他已经被餵饱一碗饭,还顺手拎走两台玩具车。

我想,就是这些店外的一切,让我们能立体化老闆口中的故事,也才有本书从杂货店延伸出的「人情、风土与物产」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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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身在台北文化圈,脸书上刷着同温层的旅游照,不免感觉东京比东港还要近,沖绳捷克巴黎佛罗伦斯,都比田中、莿桐、六龟、雾台听来更像在我家隔壁。这活生生是我们这代人共通的生活感。

这也让我们环台走访时,都不禁有闯入异地之感了。幸而杂货店总是开在有人烟之处,而且作为当地聚落的财货及资讯交换中心,它比其他老商家如五金行、中药铺更加开放,让我们这样的外地人也能轻易踏入它敞开的门,买一瓶饮料,借问个路,在偶遇与探询之间,捡拾到片段的故事与风景。

两年内,我们的「老杂」行动总计离开台北出访过十多趟,事后又多次实地或电话补访,足迹遍及北中南东,最北到万里,最南至恆春,最密集的一个月曾有十四天都在外度过,走过逾百个乡镇,共访得四十间,最后收录三十二间。如今回想那常不知今夜採访结束在何方、住宿何处,以及吃饭时间只能随地觅食的「出外景」时光,虽有些茫然,却从不孤独。

过程中,我们也发觉有趣的常不只是杂货店本身的经营,而是挖到许多藏在民间的宝藏,比如清代道光年间的地契、昭和时代的奖状、二战当南洋兵的日记本、国府时期的义胞新村房屋契约……。

其实台湾,就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样有着美好与不美好,我们尽量在书写中客观记录当地风土与个人的生命历程,以及他们因着血缘、族群、成长背景、直接或间接参与到的事件,所形成的看待历史的观点。

无论台湾这块土地是你我的故乡或他乡,我们都曾如此存在过。书写这本书,我们明白许多事无法天长地久,倒是对于曾经拥有,我们所挖掘和理解的,都还不只万分之一呢。两年来,我们累积了一趟趟丰饶的旅程,环岛一圈只是个象徵,事实上我们逡巡来回老店的往事中无数次,也一起跟着有未来的店家前进着。

因此,希望本书不是句点。任何你想深究的一切,随时可以开始。

献给书中所有没把我们当成诈骗集团,愿意赏给小儿茶水和瓜果,告诉我们点点滴滴的,杂货店老闆们。

──2017年6月于台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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